Writing · 随笔
老问题已经不在了,新问题是你在乎什么
提要:“写”不再稀缺了,那你为什么还写?
大语言模型刚出来那两年,学术圈里最常听到的一句抱怨是:它会编造参考文献,一本正经地给你一条查无此文的引用。很少有人反过来问:我们自己读论文的时候,又有几回核对过每一条参考文献?几乎没有,大多是照单全收。
这有点像收钱:钞票要是一张都不验,假币自然横行。以往假币少,靠的是印刷不易、伪造成本高;可要是人人都有了一台高质量的印刷机呢?大语言模型就是这台印刷机,它把一个早就存在的漏洞暴露了出来。
前几天和两位大学老同学录了一期播客,从 OpenAI 关于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的一条新闻聊起,一路聊到 AI 对科研、工作和高等教育的影响。聊到后面我说了一个看法:关于 AI 的讨论里,最常见的误区是如临大敌地去对付它带来的“问题”,却没想清楚这个新工具到底该拿来干什么。
抱怨它编造引用,就是这样的例子。这种抱怨拿的是一把旧尺子:它默认“写”是稀缺的,写出来的每一条都该有人替它担保。可那道漏洞早就在,以前没人补,是因为写得少、写得慢,漏也漏不了多少;如今“写”本身不再稀缺,该问的就不再是它写得对不对,而是这么多东西写出来,哪些值得我们去核、去用。人们之所以陷进这个误区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主导讨论的人要么自己没上手,要么还拿着旧尺子去量,最后只能回到老问题里去评判新工具,殊不知老问题早已被新工具碾得稀碎。
那期播客里欲言又止,终不尽兴,不如在这里接着胡言乱语几句。
一老问题从哪里来
先说什么算老问题。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:智能稀缺,每一步都得人亲手去做。怎么把东西写出来交给别人,怎么让人用得上一个模型,怎么考学生,怎么核引用,都是在这个前提上长出来的题。其中最显眼的是第一道:交付。
脑力工作者干的活,核心其实就是“算”,而“算”的交付形式是“写”:文章、报告、代码,都是算出来再写出来交给别人的东西。播客里我也说过,智能的本质是计算;这句话这里不展开,只取一个推论:一旦语言也能被计算,语言和智能之间就打通了。以往从数据到图、从图到结论、从结论到成文,环节之间有许多断口,只能靠人去补;现在这些断口一下子都连上了,凡是以语言形式交付的活,都已不再稀缺。
我自己就是个例子。播客里主持人问,和 AI 一起做出来的东西还算不算你的。我的回答是分开看。最容易交出去的是那些有板有眼的程序性活:同事请我确认一件小事,AI 接上我的上下文就能给出最得体的回复。我不觉得那是我的,我不过给它搭了把手,换个人来搭也一样。再往上一层是论文:我不是英语母语使用者,文章里的英文可以说都是它写的;但想法是我的,事情是我推着走的,这两样换了谁都替不了,所以是我的。从邮件到论文,差的只是离想法有多远;想法一旦定下来,剩下的都是交付,而交付这一层,已经不需要我在场了。有人或许还不习惯所谓的“AI 味”,那是文风合不合口味的事;就交付的实质而言,它已经不成问题了。
这正是如今大学里关于 AI 的种种争论乃至焦虑的来源:学生写作业,教授写论文,这些事情里“写”的那一层好像一夜之间都被消解了,那人的作用到底在哪里?
二大学为什么还在解旧题
让我动笔的,还有一个更近的观察:不少课程的期末考核,正在从开放式的题目和写作,全面退回到闭卷考试。退回去的理由不难猜:怕学生拿 AI 代笔,怕再也评不出高下。可这个动作本身值得看清楚:那是把已经被新工具扫平的老问题重新搬出来,让人回到旧环境里解旧题,绕开新工具的冲击。可它绕开的不只是冲击,也绕开了新问题。有了 AI 之后,大家总在追问大学往哪里去,这个动作其实已经替很多人答了:往回走。往回走,是因为大学的几项本业,本来就是旧题的解;这样的旧题至少有三道。
第一道是讲课。题是:会讲的人少,知识怎么传下去。知识成百上千年来都是口口相传、“脑脑相传”,还得有人用不同方式去演绎,才好消化;于是大学成了讲的地方。现在大语言模型可以用各种方式替你演绎,这道题已经不必由人来解,大学的安排却大多还围着它转。这一项消解之后,大学还剩下什么?
第二道藏在学科的分法里。人类智能的规模上不去,知识要装进一个人的脑子,只好切开来教、切开来学,代价是学科之间很难打通。现在规模上来了,我自己感受很深:和 Claude 聊着聊着,常常没想到某个学科的知识竟能和另一个接上,启发极大。我一直盼着有一位跨得过学科的老师来教我,可上一个时代很难培养出这样的人;能在课堂上以肉身供应这种教学的天才少之又少,而人工智能以极低的成本补上了这个空缺。大学的课,照旧按老办法切着上。
最后一道是考核,它问的是:怎么知道一个人会了?过去的办法是看他交出来的东西:一篇文章、一份代码、一张答卷。交付一旦不再稀缺,量交付就等于什么都没量,旧标尺也就失了准。前面说的闭卷考试,就是仍在用这把失准的尺子:它量得出过去,量不出现在。
三道旧题,前两道工具已经解得比大学好;第三道,大学还没怎么去看工具能做什么。落脚点是同一个:要给新工具找到它该干的活,人就得真正去用它、感受它、和它协同起来。眼下许多关于 AI 的讨论恰恰缺了这一块,不少参与讨论的人自己还很少用工具,于是既找不到工具该干的活,也找不到自己该干的活。
三什么才是新问题
老问题不在了,新问题就露出来了。先问一句:我们以往为什么而写?
说白了,无非是为了碎银几两、养家糊口。从功利的角度看,脑力工作者做的“算”,和体力工作者按件计酬的活并没有本质区别:都是拿产出换报酬,交付了就算完事。可报酬是跟着交付走的。等到几乎所有东西都能被快速、高质量、甚至远超人类平均水平地交付,交付本身就不再值钱,报酬也不再从这里来。大部分焦虑就是这么来的。而剩下能解释“为什么还写”的,只有一件事:你在乎。
所以新问题就是“你在乎什么”。但这个问题要问到底:它不是一句表态,而是一个动作。在乎什么,决定了你会替它问出什么问题;你在乎的那个东西,在新工具下该长成什么样,这才是新问题落地的样子。
拿我自己做的模型说。七年前我给城市气候模型 SUEWS 做了 supy,把 Fortran 内核接到 Python 上,为的是降低门槛,让人用得上。那是一个老问题,答案落在交付层。如今人不再亲手写代码,“降低门槛”就无从谈起:这个问题不是被解决了,是被抽空了。最近我把这座桥用 Rust 重新搭了一遍1,代码是 AI 写的,往哪里走是我定的。新问题不再是“怎么把 Python 那头接好”,而是这个模型本身能不能更适用、更安全,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接着进化。这件事若我不在乎、不牵头,多半没人会做;正因为在乎,它才从问题变成了活。两座桥隔了七年,前一座是我亲手写的,后一座不是,可后一座比前一座更是我的。
把那些机械、重复的活统统交出去以后,人才真正看得清自己最在乎什么。比如写这篇文章:这几天它一直在我脑子里转,花的时间甚至比本职工作还多。我想把这件事想清楚、写清楚,所以才坐在这里写。写它拿不到工资,也带不来什么实际好处,照前面的算法,一文不值;可我还是写了。为了写它,我又在电脑上装回了中文输入法。2
不图报酬、只图想清楚,这种在乎里藏着的是探索的乐趣,数学家对此最有体会。开头那条 OpenAI 的消息出来没两天,二十五位菲尔兹奖得主就联名发文,批评 AI 公司拿著名难题当基准来赛跑3。我倒觉得不必这么急。探索是自得其乐的事:即使机器先到了终点,人照样可以另辟蹊径,再享受一遍求索的乐趣。
前面还有一个问题没答:讲课这一项消解之后,大学还剩下什么?我的答案不长。在乎从来只落在少数人身上,进大学的时候更是如此,我自己也是这样来的。大学教不了在乎,它能做的,是把一批年纪相仿、能力相近的人圈在一起一段时间,让还不知道自己要追问什么的人,在这里被人点醒,把那个问题找出来。这件事以前是大学的副产品,以后是它剩下的正业。
回到开头那些查无此文的引用。它们提醒我们的,不是机器靠不住,而是我们早就不再一条条去核了。该交给工具去核的,就交出去;人要守住的,是那个问题:这东西,为什么值得写。
老问题不在了。剩下的新问题只有一个:你在乎什么。
- supy 靠 f2py 把 Fortran 内核原样包进 Python,整个软件因此压在 f2py 这一个依赖上。Rust 版换掉了这座桥:Rust 更安全,也更面向未来,机器写得稳,编译器替人挡掉一大类错误,人也审得住。↩
- 前些年大量写代码,电脑上两个输入法来回切换,麻烦不断;后来有了 AI 和语音输入这类工具,我干脆把中文输入法删了,免得冲突。这次写这篇文章,想字斟句酌,想把母语的语感、和自己对话的感觉找回来,于是像重新铺开纸、研好墨一样,把中文输入法装了回来。↩
- 他们的理由是:难题的价值在于攻克过程中长出来的新方法、新理解,抢着宣布结果,会把核验、署名和理解都挤掉。这封信把两件事捆在了一起:署名(credit)值得争,但可以留给社会秩序去裁决;探索的乐趣则谁也抢不走。这自得其乐的在乎,有啥必要写公开信呢?天才的事,咱看不懂。↩
修订记录
- 修订后发布于本站。
- 初稿。